标书与块宇宙
写在西宁,写给自己
我做标书这份工作,快三年了。
说不上有多喜欢,也谈不上讨厌。大部分时候,它就是招标文件、投标文件、资质材料、业绩、报价单——一遍一遍核对,一遍一遍装订盖章。赶工的时候连轴转到很晚,不赶工的时候,日子被切成一个个标段,平淡地过去。
这两年断断续续看过不少讨论"内卷"和职场倦怠的文章,写的都是那种被工作填满、时间不再属于自己的状态。读的时候常常心里一动——不是觉得自己有多惨,而是那种感觉我懂: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钱,是一个人能不能支配自己的时间。
尽人事,听天命
今年我和爱人一起报了二级建造师的考试。我们做的是同一类工作,在不同的建筑公司,白天各自埋头写标书,晚上一起翻教材、刷题。往远一点看,还想考一建,或者造价师——不是为了逃离这个行业,而是想在这个行业里,给自己多留一点余地:多一点收入,多一点谈判的空间,多一点不必事事被动的可能。
前一阵子,我们认真算过一笔账:养老金大概是什么水平,考证这条路划不划算,家里的钱该怎么规划。算完之后,人反而松了一口气——不是说未来就此笃定,而是该做的功课做了,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我常用一句话安顿自己:尽人事,听天命。
块宇宙
但这不是我全部的生活。
写标书的间隙,或者周末去近郊的山里走一走的时候,我脑子里常常在想一些跟工作毫不相干的问题:时间到底是流动的,还是更像一整块存在在那里,过去、现在、未来其实同时"摆"在那儿——物理学里有人管这个叫"块宇宙";意识会不会不是大脑单独制造出来的东西,而是弥漫在万事万物里的一种属性,这是"泛心论"想回答的问题;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,会不会本身就是一场足够精密的模拟。
这些念头不是从哪本书里现成搬来的,是我自己一点点想出来的——夜深人静的时候,或者走在空气稀薄、天显得格外近的地方的时候。我知道这些想法在正经的物理学和哲学讨论里各有位置,也各有争议,我说不出严谨的论证,但这不妨碍我认真地想。我不太迷信权威,读一些名气很大的人写的文章时,我习惯先自己想清楚道理站不站得住,而不是因为对方名气大就照单全收。想这些形而上学的问题,也是同一个道理:没有人能替我想明白时间和意识到底是什么,我只能自己想,慢慢想。
想得最深的一次,是关于死亡。如果块宇宙理论是对的,过去现在未来本来就都"在"那里,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——是彻底熄灭,还是只是"我"不再能感知那个不断展开的当下,而那个存在过的自己,依然稳稳地留在时间的某一点上,没有被抹去?我没有答案,可能永远都不会有。但奇怪的是,没有答案这件事,我竟然能安然接受。不是因为想通了,而是慢慢觉得,有些问题本来就不必等到有答案,才能好好活下去。
快乐,但有遗憾
外人眼里,我大概是那种挺"佛系"的人:工作稳定,婚姻和睦,朋友不多,但处得来的几个都算交心,没什么大野心,也不太焦虑。可佛系不代表心里没有惊涛骇浪——只是那些惊涛骇浪,大部分时候只在我自己脑子里翻涌,不太需要讲给别人听,也不太需要一个结论。
我自己总结过一句话,大概能代表我现在的人生观:快乐,但有遗憾。听起来有点矛盾,我却觉得它挺准确——遗憾不是非要消灭不可的东西,快乐也不必是纯净无杂质的那种。标书写得再枯燥,也不妨碍我在深夜想块宇宙;考证这件事再现实,也不妨碍我认真想一想死亡到底是什么。这两种生活不需要互相说服对方,它们本来就可以一起存在,像块宇宙里的过去和未来那样,同时"摆"在那儿。
明天照常要去公司,照常要核对资质文件,照常要盯着投标截止的时间。西宁的天照常很高,空气照常很薄。我大概会一边核对标书里的数字,一边走神,想一想此刻正在写标书的这个我,是不是也早就"摆"在时间的某个截面上,被未来某一个我,隔着很远的地方,静静地看着。